2月28日，人们聚集在以色列阿什凯隆的一处避难场所 图/新华社
德黑兰的早高峰，是被爆炸声撕裂的。
2026年2月28日，星期六。德黑兰出现了全城大堵车，上班族们正赶赴办公室——这是伊朗的工作日（他们周四周五休息）。很少人想到，头顶上万米高空的国际航班仍在正常过境，卡塔尔航空多哈飞往美国的客机刚好经过德黑兰上空，而导弹已然落下。
这是一场强行上马、不计后果的战事。
美国调集了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，最大规模的空中力量，给伊朗带来了重创。伊朗媒体证实，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2月28日上午遇袭身亡。此外，女儿、女婿，儿媳和孙女也在袭击中死亡。伊朗政府已宣布为哈梅内伊遇刺事件举行为期40天的全国哀悼。
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2月28日上午遇袭身亡 图/新华社记者 沙达提
这也意味着，中东有可能彻底变天。特朗普说轰炸还要继续，战争部长赫格塞思扬言要摧毁伊朗海军，美国是铁了心要颠覆伊朗政权；伊朗方面，则早已制定了预备领袖死亡的继承体系和战时计划。
神权体制的伊朗并非利比亚，通过斩首领导人来让政权崩溃的做法，未必行得通。如不能颠覆现政权，美国最终还是可能要复制委内瑞拉模式，从伊朗现政权中选择代理人，进行遥控式博弈。
谁敢做这样的代理人？伊朗革命卫队和民意会支持吗？一切都在未定之数。
特朗普的“战术欺骗”
兵者，诡道也。
特朗普2月19日发出最后通牒，要求伊朗在10至15日内达成协议。若按此计算，最后期限应是3月5日。然而2月28日，炸弹就落到了德黑兰——留给伊朗的时间，只有9天。
熟悉美国作风的人不会意外。2025年6月，特朗普说将在“未来两周内”决定是否打击伊朗核设施，结果两天后，三处核设施被炸。这一次，不过是故技重施。
“有时候不得不这么做。”动手前夕的特朗普在白宫外对记者说。
图为美国总统特朗普 图/新华社
回头看，美伊2月26日在日内瓦的间接谈判不顺利，可能是因为白宫故意抬高了价码。美国要求永久限制伊朗核活动并销毁设施，伊朗则视其为“主权红线”。美国代表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对谈判“感到失望”，尽管美方整体评估为“进展积极”，计划于3月2日在维也纳举行技术谈判。
可惜，那不过是障眼法。
美国的真实用意，明显到不屑于严格保密。美以动手前一天，美驻以大使发电子邮件提醒属下“美国袭击伊朗迫在眉睫，今天就离开以色列”，邮件很快被公开，全世界都知道了。那时候离周六炸弹落下来，起码还有18个小时。
而伊朗一直在等。在与埃及和伊拉克外长通话时，伊朗外长还称，致力于通过外交解决问题，暗指期待下周的谈判。
伊朗和美国2月6日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举行谈判，伊朗外长阿拉格齐（中）和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率团参加，阿曼（右）担任谈判中间方 图/新华社
先动手的人，总要喋喋不休一堆借口。相比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，特朗普8分钟的深夜发言更是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”——追溯历史，炮制仇恨记忆，然后说伊朗“拒绝了每一次放弃核野心的机会，我们不能再容忍了”。
不能再容忍？调动本国四成空军，摆了两支航母打击群（共约16艘战舰），扬言“消除来自伊朗政权的迫在眉睫的威胁”——难道，伊朗真的进行洲际导弹试验了？
连支持特朗普的保守派播客主塔克·卡尔森也发出质疑：鼓噪打伊朗的美国参议员或者大使，连伊朗有多少人口（9200万）都不知道，连美国民意多少（仅约21%）支持打伊朗都不知道，就大言不惭地说要改变伊朗！
就算美国GDP是伊朗50倍，要征服一个人口超过你1/4的国家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
动手时间“数周前已定”？
兵不厌诈。
技术性谈判还在排期，美国放风“小打”或让以色列先打，似乎显示举棋未定；俄乌战争刚过四周年纪念日，一般人想不到口头追求世界和平的特朗普，铁了心要推翻伊朗现政权。
2月28日下午，大批市民聚集到伊朗首都德黑兰的巴勒斯坦广场，参加支持政府的集会 图/新华社
“该行动计划了几个月，启动日期是几周前决定的。”一名以色列国防官员如是说。
动手的迹象其实早已显现：2月21日，前线美军被曝吃龙虾大餐——这一举动被广泛解读为“战前壮行宴”。1991年海湾战争、2003年伊拉克战争、2025年对伊朗空袭前，美军均出现类似“豪华最后一餐”现象。
2月24日，国务卿鲁比奥和中情局局长拉特克利夫在白宫，向国会“八人帮”举行闭门简报，显示军事选项已进入“随时可启动”状态。
2月26日，副总统万斯在“空军二号”上接受了《华盛顿邮报》的采访，表示美国在动武方面不会“因噎废食”。第二天，美伊谈判的中间人、阿曼外交大臣紧急赴华盛顿，计划与万斯会晤，避免战争爆发。
2月27日，“福特”号航母开到以色列水域，美军可谓“万事俱备”了——一周前，美军已从伊朗眼皮子底下的巴林、卡塔尔基地撤走装备；之后加拿大等20多国撤侨，信号再明显不过。不过，为了迷惑伊朗，美方宣布鲁比奥将于3月2日访问以色列，似乎显示外交依然有空间。
图为美国国务卿马尔科·鲁比奥 图/新华社
一切都是信号。
最致命的欺骗是时间：白天轰炸。过往的突袭多在深夜，而这一次，白宫选择了光天化日。伊朗方面猝不及防。
而选择美国时间周六凌晨开打——对应伊朗时间周六上午9时许——这个时间点也有盘算：让美国金融市场有一个周末消化利空，待周一股市开市，便不太会砸盘。与此同时，“欧佩克+”计划增产稳市，显然早有准备。
美东时间周六凌晨2时30分许，特朗普在讲话中宣布，目标是“彻底摧毁伊朗海军、瓦解其导弹工业，并确保伊朗无法获得核武器”。沙特位于迪拜的阿拉比亚电视台，援引以色列消息人士称，“包括伊朗最高领袖在内的所有领导人都是打击目标”。
美方针对伊朗军警的心理威慑同样凌厉：“不放下武器就等死”。
战后准备也在悄然进行。美国官员1月中旬会见了小巴列维——伊朗末代国王的儿子。后者敦促伊朗公民“准备好重返街头”，抗议统治伊朗47年的教士政权。
一切都在计划之中。
2月28日晚，以色列特拉维夫市区传出巨大爆炸声，有建筑物冒出火光 图/新华社记者 陈君清 摄
颠覆伊朗？
伊朗不好打，打不好后果很严重。这也是之前传出美军高层对于“一击即中”策略抱有深刻怀疑的原因。既然不能一夜翻篇，就得承受伊朗的重锤。
而伊朗的重锤，来得很快。
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当天发布声明，宣布发起代号“真实承诺-4”的反击行动。第一份声明说，已开始对“被以色列占领的领土”发动大规模导弹和无人机袭击。第二份声明则列出具体目标：位于巴林的美国海军第五舰队司令部、美军位于卡塔尔和阿联酋的军事基地，以及以色列的军事和安全中心。
巴林方面证实，第五舰队总部遭导弹袭击。一名卡塔尔官员透露，卡塔尔在其境内拦截了两枚伊朗导弹。科威特美军基地附近也听到警报声和爆炸声。
在第一次炮击中，伊朗共向以色列发射了125枚导弹。以色列军方称，其中35枚进入以色列领空，其余早些时候被拦截。
2月28日，在以色列特拉维夫，以军发射防空拦截弹（长时间曝光照片）图/新华社记者 陈君清 摄
美国及其盟友，在中东部署了至少20套“爱国者”或“萨德”系统（美军全球现役7套“萨德”，其中至少6套部署在中东）；还有超过10艘“宙斯盾”舰，广泛参与对伊朗导弹的拦截行动。
以军转而开始在伊朗各地“猎取”导弹发射器，旨在削弱革命卫队打击以色列本土的能力。美军近20架加油机2月26日晚赶到，听候以色列差遣。
周六上午，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推出了一个波斯语电报频道，供伊朗人关注新闻更新。在宣布频道启动时，摩萨德喊话“我们的伊朗兄弟姐妹们”：“你们并不孤单。”情报部门还呼吁伊朗人分享他们“反对政权的公正斗争”的照片和视频。
这是心理战，也是信息战。
跟去年夏天的战争不同，这一次，美以双方是铁了心要颠覆伊朗的现有政权，除了军事打击，信息战的渗透力度将会更广泛。
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均明确表达，要国内起义实现政权更迭的意图。
图为内塔尼亚胡与特朗普 图/视觉中国
特朗普向所谓“伟大而自豪的伊朗人民”承诺：“自由时刻已近在眼前”，并宣称“待我们行动结束后，你们将接管政府。政权将唾手可得。这可能是几代人唯一的机遇。”
内塔尼亚胡则宣称：“我们的联合行动将为勇敢的伊朗人民创造掌握自身命运的条件”，呼吁伊朗民众“摆脱暴政枷锁，开创自由与和平共存的伊朗”。
然而，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，更有可能将伊朗推入深渊。
尽管双方说辞惊人一致，但美以各自愿景却有不同，美国或许倾向于委内瑞拉的模式，扶持代理人来接管政权。但以色列却乐见伊朗陷入分裂、衰弱、支离破碎的境地，被内战与民族分裂所吞噬。
无论哪一种，伊朗恐怕都不会答应，它已为可能遇害的官员任命了待命替补人选。可以说，伊朗为哈梅内伊的遇刺，做足了准备。国际观察家们普遍认为，伊朗绝不会善罢干休。
果然，哈梅内伊遇袭后，革命卫队称，伊朗武装部队“最猛烈的进攻行动”即将开始，目标是以色列和美国的基地。
尾 声
2月28日上午，特拉维夫。
内塔尼亚胡发表讲话，提到了一个表述：约2500年前的普珥节。
这是犹太教的重要节日，纪念公元前5世纪，犹太人在波斯帝国内免于灭族危机。那个故事里，有一个叫哈曼的波斯高官，用“普珥”（即抽签）选定日期，要消灭帝国境内的所有犹太人。一个叫以斯帖的犹太王后，冒死向国王进言，揭露阴谋。最终哈曼被处决，犹太人获救，并反杀敌人。
内塔尼亚胡多次借用这个叙事框架：将伊朗比作古代的哈曼，把自己塑造成现代的“以斯帖”，强调以色列在历史长河中始终面临存亡危机，需要以坚定立场自保。
图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图/新华社记者 陈君清 摄
今年普珥节的庆祝时间是3月16日傍晚至3月17日傍晚。到那时，战事会否告一段落，让犹太人如往年一样饮酒至“不省人事”？还是，以色列人要躲在防空设施里，发愁如何叫停伊朗的导弹雨？
没人知道答案。
美国众议院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在战前警告：“美国人民不希望再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海外战争。这样做是鲁莽的，是危险的，是对美国国家安全利益的损害。”
纽约大学近东研究中心主任穆罕默德·巴齐说得更重：“上一次美国人民信任一位一心想发动战争的总统，最终以灾难告终。然而，特朗普现在甚至懒得费心去编造一个基于谎言的理由，却有可能令美国如梦游般被拖入另一场战争。”
梦游般的战争，莽撞的决定。
2月28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市区拍摄的浓烟 图/新华社
德黑兰的浓烟尚未散去，巴林的爆炸声还在回响，卡塔尔的天空有导弹残骸落下。而那句古老的箴言，仍在风中飘荡——
兵者，不祥之器，非君子之器，不得已而用之。
这一次，真的是“不得已”吗？
作者 |谢奕秋
编辑 | 阿树
值班主编 | 张来
排版 | 八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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